杨柳风动始归心,童子两戏大罗仙

第一回 先遣山灵后纵火,童子两戏大罗仙

第二回 一人二目相思引,杨柳风动始归心

“这是一个空冥境地”,无名童子如是说。

“刚来就要走,莫不是表弟怪四哥招待不周么?”

仁者内江,智者乐水,古来大能圣贤择地隐居无外乎那类地点。青山自古以来而安乐永世,流水悠扬且气韵缅逸,正仿若他们突显于江湖和万物面前的道德修止,亦或者这或山或水的疆界俱藏玄妙,以至那群挥斥天地各界犹如掸襟的人们,心往神驰地情愿靠近这种程度。

但见这位紫袍仙人已然是被迫落了地,无名童子的脸颊也展示一丝笑意,随即迈开了四方的脚步逐步悠悠的向正蹲着在地上抠土拔脚的这位走过去。

小孩就住在这样一个地点。

“你小子跟这儿磨磨蹭蹭得干什么,再不来揭了这魁山符小心我跟你急!”紫袍仙人虽是大窘之态,可嘴上丝毫不落份,“当初邀您上三十三天同住的时候你不肯,近日守着这样个荒山野海一个人过活,不怪你刚见着简单人影就狂撒疯!”

长生宫是前所未闻童子的住处,说是宫殿,实不过八间茅舍稀落,围织成一片方圆不足百丈的草庐。草庐拦山而就,海边一座无名小山半腰伸出块空崖,茅舍纠正东西,以八卦之位团结成势坐落其上。乾位向海,坤位留门,门有扉,正面分刻两仪,阴阳交合流转,以庇此间免遭地风水火的无妄侵袭。扉上有匾,两仪阵上,沉甸甸、颤悠悠的悬着一块二尺宽、五尺长,上书“长生宫”六个虫鸟经文篆字的鎏金玄铁匾额。

闻听此话,无名童子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嘻嘻哈哈的惹得仙人更是气恼,怒然抬头却正撞上小孩的眼光,只见两弯一字轻眉下,一双杏眼夹秋泓,看似盈满了尖锐笑意的瞳孔,眉梢间却隐隐夹杂着几丝不易为人察觉的茫茫愁情。看得此景,仙人脸色骤变,心头一片恍惚,转瞬便想通了因由始末,悔不该提“当初”二字。遂想出口劝慰一二,却也一贯不胃口再多言语。

“前些天已是一量劫了……”无名童子抬头,怔怔然盯着门上的金匾半晌,缓缓叹气道,“即有贵客临门,还需准备一番才是。”言毕抬手覆于一块山岩之上,点化出一尊石偶,“敕令尔登时前往极西地眼,温池之畔,引水一斛三刻之量,兔时即回。”石偶将将欠身一礼,随即化作一道时间向西疾射而去。

此刻的孩子已到来他的身畔,见紫袍仙人豁的仰起脸来,前一刹那还怒目圆睁唠叨个相连,下一刻表情却失落了下去。无名童子只当他是真要恼了,紧忙蹲下身抬手冲仙人陷脚的地方摆了两摆,紧接着反手握住了神人的足腕,轻轻从土里拿了出去。

“小叔子好雅致!”石偶刚一飞走,一道霞影同期而至,光华流转间,有位仙人出现其中。

脱离了符箓的约束,紫袍仙人并不曾应声站起来,而是身子向后一沉坐到地上,任由海风刮起罕见的沙尘肆散身周。童子也挨着神仙盘膝坐了下去,双手于气海处搭起意桥,就似陷入了禅定。

无名童子闻声回头,但见来者着一身紫金色绣银纹星图的广袖交领右衽大袄,上顶白石束发切云冠,下蹋龙息随足惊风履。按八卦,执拂尘,面若冠玉,泛流珠之彩,五气蒸腾,守三花盛势。明明一个方外隐居的大德贤圣,却全身风雅气派,不似羽士,倒像书生。二十余岁的样貌心性,恐染纤尘脚不落地的讨厌怪癖,一如一量劫前初见时的风味模样。

仙人侧目,眼见童子此番作派周正严俊,全无刚刚冲自己得了时的跳脱模样,倒也不以为意,只伸出一条手臂搭在孩子的肩头上,覆在童子肩头的手暗暗用了劲,遂皱起了一片衣衫。

“见过二弟”,童子立定身形,本欲行个好礼,振衣理袂时却看见这仙人直愣愣地悬地三尺不肯着落,嬉皮笑脸地飘在空间,摇头晃脑左盯右看,当下心里便不怎么喜欢,遂只举手加额,略微躬了躬身。

三个人就如此并肩坐着,不知想着什么也不知望向啥地方,俱陷入各自与相互的香甜思绪。

“大哥客气了”,紫袍仙人略正目回了一眼,应了小孩一礼,遂既散去了右边掐捏的八卦诀窍,接过左手的拂尘向海外叠叠翻腾着数丈浩渺波涛的海面一撩,本欲携半缕熏风随身飘然向前,回过头看见地上的小孩不知什么日期已攘起两袂,暴露一双干爽白净的浑似透得过日光的细指素手,此时右手两指拎起左手的袖摆,左手上正执着一支皂色木杆、无纹无饰、顶端向外散着三尺针毫的侵墨大笔,拉开架势就要向友好眼前递一撇捺。

截止日头由南转西,马时将至石偶回到,两个人才各自醒神相扶起身。

瞧见于此,紫袍仙人也不多话,手腕将来一转拂尘头儿向上一翻,就要借转风头拔空飞走。

“大哥饮茶好用温池水,小叔子早间遣使西极,这就取了来。”无名童子受了石偶复命,即转身引紫袍仙人行向草庐,路上不仅掐诀御水洗涤互相身沾的灰尘,还施展了一个返本还原的法术将仙人被离火烧损的袖口苏醒如初。待多少人行至刻着阴阳鱼的木扉前,紫袍仙人早已不见先前的颓色,依然是刚来时风雅秀清的韵味模样。

但见仙人动了,且欲脱身暂离,无名童子的情怀也被撩拨了起来,当下沉身悬腕,提神运气,一丝法力自泥丸宫蒸腾而出,渐透卤门速达两臂,至左边入中指经浮间传向大笔,原本松散的针毫刹那时结集成锋,凌空挥洒,法力到处俱留下斑驳墨迹,刹这便绘成了一道魁山符。

二人立定门前,俱先抬头看了眼匾额上的五个字,紧接着无名童子便上前疾走两步,双手一推,大开门户,然后挪身至左侧拱手向紫袍仙人长鞠一礼,敬言道:“恭请堂哥入宫。”仙人亦是躬身回礼,后便随孩子相引入了草庐,进到正房隔桌对坐了下去。

“这便想走了啊?”童子戏谑道,说话的还要也分散了左手,广袖一挥,既施法收了尽了墨散了毫的绝响,也将刚刚画好的符箓凌空送出,挟一股崩山裂地之音,轰地就向紫袍仙人膝下足上的地点印了千古。

一炉雪里炭,半盏杨柳风,红泥瓦铫中有水正在翻滚着,缕缕白色的蒸汽袅袅向外四散飘走,遇到门前半落着的一帘欲暮天光,柔柔晕染出满室的休闲清雅风。

仙人大惊,忙施展化身五五的大神通,二十五具化形俱是色身,四散纷逃欲躲过魁山符的难为。

无名童子摆了两支胎白瓷、底釉天藏蓝色八瓣莲花的茶碗,随手自桌下取了一块粗麻白布,隔起头提起壶,渐次注满二碗。素胎青花碗底的反衬下,茶汤澄金泛碧,一道水柱自壶嘴至碗中青莲心头,蜿蜒翻搅宛若游龙入海,汤汁摇曳间竟隐隐可见万物生发之气蒸腾其上。

可化身终究是化身,哪儿唬得住孩子的眼睛,魁山符一触即着,将将挨上了本尊的底角。仙人顿感有一整条山灵龙脉束住了协调的足腕,并借调十九万里平原的厚土之力生生将他往地面上扯,无奈只可以引诸化身归位,凝结法力汇盈右足经脉,企图摆脱龙脉的约束。

“咦?这是什么样茶?竟能让你煮出此般妙景!”紫袍仙人瞧见着实有趣,遂开口相询。无名童子并不紧着回应,只先重将瓦铫稳稳搁置于炭炉之上,复又弃了垫手的布,自桌上捧起一碗满茶倾身轻置与神仙面前,然后捧起自己面前的茶碗,轻轻吹散了星点浮末,略沾了一下唇,细抿了抿,撂了碗,这才回应道:“此茶名唤杨柳风”。

“老三,你个破落户!我只是你结义的表弟,好心好意的寻来您这破窝棚扎堆儿的遥远访你,却惨遭这么的光景!这就是您长生宫的待客之道吗?不可名状!!!”

杨柳风,杨柳风……

紫袍仙人一边对无名童子喋声抱怨,一边拿拂尘冲着左脚连抽带甩,法力疾转,顶上三花蒸腾出丝丝白气成云,也抽得脚下的墨字逐渐晕染淡开,大有祛除之势。而幼儿却好似对团结的符箓并不在意,一如既往站在原地,仰着脸似笑非笑地盯着神仙,好整以暇的观赏着他的窘状。

……

但见始作俑者竟是这副模样,仙人心头更是火大。怎奈魁山符威力太过巨菲,以世界山岳魁首之灵借调十九万里平原地气的富有法力现在全拴在温馨的一只脚上。本若以道术调动周二星光的晴天之力一举破之对她来讲也不是咋样难事,却害怕元气激荡间此处物件有损一二,到时必将惹出一番尤其令人深恶痛绝的因果报应麻烦。

仙人碎碎念叨着小孩报出来的名字,出神半晌,单手执起茶碗心惊胆落地灌了一大口。

想到这里,紫袍仙人当真是郁闷得紧,既担心自己拖沓之间站在地上的小朋友施法挥一袖子或是再写点儿什么,跟着力落到地上本心却如故万分的不情愿,进退两难间就这样在上空中对抗了四起。

金汤入腹,仙人顿感口中涩苦非凡,各样滋味杂合拨乱,心头忽至悲憷,隐引悸痛。紧接着万千苦难竟似冰消雪融,弹指时幻灭,俱转为舌头的甜甘心底的喜欢,竟好似先前的甘苦心疼一直就从未出现过。

后来,这仙人索性阖了眼睛,全神操控法力,想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好茶啊!”仙人双目崭崭,举着茶碗问孩子:“啥地方得来的好东西?”

紫袍仙人身悬半空连作法力,而名不见经传童子就那么站在原地顶着一脸令人无限烦扰的表情直愣愣盯着,如此耗了约有一柱香的功夫,魁山符墨渍四散,眼看着就要破除殆尽了。

“算是自己培的啊”,无名童子寻布隔掌再拎起热壶,一边往仙人手举着的碗里斟满茶水,一边详述道:“此茶实也没怎么了不可的地点,百年前西昆仑大无极峰顶的妖族鹤氏遣使来自己这儿献殷孝敬,贡品里就有那么一株万载寒茶树精孕育的茶婴,我本不好草木,却也不想殄了这苗种,遂万里行云去了趟东土大陆,随便寻一处乙木之气还算盛隆的地方就将这茶苗抛了下去。

然而童子既恼着自己二弟的僵硬,同时也等得老大不耐烦,旋即蹲下身,双手在地上左扒拉右划拉,收拢出一个土堆满满捧了起来,然后跌足飞身至仙人所在的莫大,兜头兜脸就扬了上来。

几日前您的玉侍来自己这里递拜帖,我也晓得大家兄弟当年分手时互定的再聚之期已是不远,想着表弟你好茶也好个特殊,便想起当年被自己闲置的这株寒茶苗。

这边的神灵正在为祥和立刻快要从魁山符的拖累中解脱出左脚而背后窃喜的时候,五感开合间,忽然发现到有一股离火之气扑面而来。原来是幼儿心想,单单一抔凡土,恐怕连紫袍仙人的护体罡气都碍不着,索性向南部要了三道火元掺杂其间,反正自己这位表哥道法高深神功玄妙,该是应付得了啊。

等自我再往东土寻着的时候,才发现当初抛苗的界线原是一片杨柳树林,当年碰着春夏轮班,杨花柳絮飞得全体,乙木之气挟裹着好玩生机尽汇于这茶婴苗种落地扎根的街头巷尾,百十余年的生机地气两厢汇涌,又历经了不怎么个四季更替和荣枯轮回,才将将开启了三分灵智,才堪堪算得上是一棵能用的毛茶,却已不再寒茶的原本,又经自己之手入你之口,乃成前些天您眼里看着嘴里咂着的杨柳风。”

就这么,前遭神沙扑面下有地气抻脚,一柄浮尘顾头难顾尾,防下漏了上,没法打也走不脱,紫袍仙人不由惊讶:真真是进退两难呐!

小孩子言毕,复饮了一口茶。

固然如此仙人的脸颊也无须气馁之色,只见她伸出闲着的左边速速掐了个御风的技法,广袖向天一挥,便改了灰尘的落地,悠然向山下飘去,三道离火即刻也显露了出来。

“想不到一株小小茶苗,到了小弟手中竟能有此般奇遇,也算得上是一番趣闻了!”暴发在默默童子和寒茶婴苗之间这段小故事使紫袍仙人听得津津有味,连茶也多进了两碗,童子手拎着煮了略半斛温池水的红泥小铫随即感觉轻了过多,便挥袖灭了炭罢了水。

但见一场污涂劫难消散于无形,紫袍仙人也松了一口气,刚想集合法力冲破魁山符的时候,忽听见地上有人喊了句“这便落下呢”。原来无名童子见自己这抔乱土已被仙人破了,扬土本来儿戏,他要的正是这三道离火显形,这才是她发泄手腕的时候。

但是茶已毕,兴致却未减分毫。无名童子挪走了矮几撤了一套茶,招手变化出四张软垫,二左二右并排铺就。仙人身子一歪侧躺在了右手软垫上擅长拄着头,看少儿挪了盏听潮兽首的铁香炉搁置在二人身间,引火入内再抖手扔进去一把水沉香的散渍,旋即使有袅袅淡肉色的香烟自炉顶的透孔轻轻盈盈的流了出来。

无名童子再一次动手,广袖向天的手法看上去与原先紫袍仙人的驱尘之法别无二致,但是童子扬手却不落下,袖中飞出一道匹练般的旋婉白光叟得向空中飞去,忽得粘上了三道离火,旋即向下一引便砸在了神灵刚放下的衣袖上。离火粘衣即着,噼里啪啦连炸带燎,仙人的袖口登时就黑了。

“调香的手艺愈发好了呀”,紫袍仙人手伸到香流中抓了一把,凑近鼻尖浅浅吸了吸,顿感满面芳萦,久不退去。其间有春桃夏李秋菊冬梅四季花香,有山巅寒柏谷畔青竹二种木性,混在水沉香清清净净的味道中,各成一头却也结识互溶,百种变化千般回转,更衬得出水沉香特有的纯净香甜,佑佐成辅,厚泽绵长。

紫袍仙人看见自己的服装变成这样形容,不由得害怕,赶忙施法灭火。不过她这一慌乱,神情恍惚间就忽略了现阶段,法力不济,一个没留神就被残损的符箓从五尺半空拽进了地里,毫无防范间被摔了个七荤八素,先前超凡入圣清净仙的风度荡然无存,只剩余蹲在地上攥着右足腕使劲儿从土里往外拔脚的份儿。

“兄弟间,千万年……老三,属是你的光景过得最最清闲。”紫袍仙人细想先天来此,先尝的茶再试的香,不禁发生此番惊叹,也不知他是真的羡慕仍旧下意识之说。

见仙人如此说道,无名童子也不以为意,却向着身后大袖一卷,正房里间的墙边立着架多宝格、右边上方二层处摆着的一个竹筒雕青峰斜柏祥云图的茶叶罐子就被摄到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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